搁浅
布鲁威斯号停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我坐在沙滩上发呆了很久,风从海上过来,把游人和我的发型吹得蓬乱,空气带着盐和一些铁锈的气味,分不清哪个味道属于船,哪个属于海。船体锈迹连片,涂装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钢铁本色,像一张被风化的老脸,表情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说不清楚。它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周围有游客在拍照,有小孩跑来跑去,有人在旁边的摊子上买喂给海鸥的火腿肠,虽然近在咫尺,但又感觉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为什么没办法走开。
后来我想,大概是那种孤独太具体了。具体到可以用吨位来衡量,一个庞大的存在,静止在一个不属于它的地方,既没有继续航行的可能,也没有沉入海底的权利,就这么被搁置着。它曾经是有用的,曾经满载货物往来于某条航线,曾经有人维修它、驾驶它、依赖它。然后有一天,经济账算不过来了,或者新船造好了,它就被停在这里了。
然后我们就在大船边上,从白天一直呆到了晚上,我后来一直在想,这艘船让我停留了那么久,是我在它身上,认出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采菊
陶渊明四十一岁辞官归田,写了一篇《归去来兮辞》,开篇第一句是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这句话今天读来有一种奇特的平静。没有愤懑,没有煽情,就是一个疲倦的人在某个下午决定回家了,顺手在手机记事本写下来备忘一样。后来高中的时候,老师教我们把这件事解读成高洁、隐逸、不为五斗米折腰,贴上各种标签,当作一种人格典范来供奉。但我想,也许陶渊明本人恐怕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累了,不想再周旋了,家里还有几亩地,够活下去,就回去了。
他的诗里有一种非常踏实的质感,不敢说是那种出世者的飘逸,倒更像一个真的在种地、在喝酒、在过日子的人。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陶也喜欢分享他996结束之后早出晚归的农活,累到什么程度。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正常的劳动结束都会使人疲惫,也都会存在相应风险。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高兴了喝点酒,摘点自家院子里的菜,这已经是他能描述出的最好的日子。
陶的田园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内心秩序的一种活法,而他选择用诗词来与大家分享这种特别又平凡的感觉,严肃贯彻 Work hard, Play harder.
我们今天谈论陶,往往是拿他当镜子照自己。躺这个词出来之后,有人说这是当代的陶渊明精神,也有人说这是对陶渊明的误读。这个争论本身挺没劲的,两边都在用一个古人的名字替自己背书。平静下来想象,陶渊明当年能回去种地,今天的人是否真的存在属于自己的桃花源呢?
Fasting Plan
有时候下班晚,站在地铁里,车厢里手机屏幕一个挨一个亮着,每个人都在刷,刷什么不知道,但停不下来。我也一样。那种停不下来,说不上是主动的,是整个信息流在推着你,算法知道你还没刷够,继续给,直到你闭眼,到站,我的饭搭子偷偷告诉我说,他更喜欢下班回家在一条无人或车流量很少的马路上,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车,享受工作结束后那一刻属于自己的宁静,不过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我其实并不喜欢自己开车,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开车虽然可以不用挤地铁,但是我就在这来回两个小时内不能在地铁上用站着的时间来偷偷刷行业研究、看TED,或者刷多邻国,毕竟传播焦虑是不道德的,我每每都告诉别人不要焦虑,但是也许自己有些时候焦虑直接体现在了行动上,不过我不喜欢为焦虑付费罢了。
这两年又加进来一层新的焦虑,AI
身边越来越多的人聊,某某工具你用了吗,某某模型刚出来,比上一个强很多。就连老板给我派活前都会说:”哎呀,这个任务用ai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吗。“因为Agent的爆发,各大AI厂商26年开始流行起来了coding plan,有点类似之前运营商推出的无限流量套餐。伴随着绝不浪费钱的心态,陆续研究着包括新的模型,了解背后的运作机制,摸清楚了一套适合自己的用法,正当觉得得心应手的时候,回头一看,新的版本已经出来了,原来那套思路又要推翻重来。而且是是每隔几周就这样,固定循环。整个节奏快到一个地步,坐下来认真学一样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个声音说:学完了有什么用,等你学完,它已经不是主流了。
这个声音很难关掉。
它带来的感觉很滑,落不到实处。努力了但失败了,那至少还有个着力点;现在的感觉是,努力本身开始显得可疑,地面在你脚下移动,你不知道自己踩稳了没有。信息量已经超过人脑能正常处理的上限,还在继续加,每天打开手机电脑,世界又往前走了一段,你得追,追了一段,又往前走了,这个过程没有终点,也没有”终于追上了”这种状态。
陶渊明种地,不需要担心明年会出现一种新的农耕技术,让他今年学的全部作废。他的时间是线性的,慢的,每一天和前一天大致相同,这给了他说出”但使愿无违”的底气。而现在的节奏是,你刚刚找到一个愿,发现它已经过期了。
躺平这个词,说到底是大脑在信息过载之后发出的一个暂停请求,是一种自我保护。只是这个请求发出去,没有人批准。
官方对躺学的态度,这几年大致还是奋斗,向上,消极应付生活是不负责任的。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放在宏观叙事里也能自圆其说,无意较劲。所以我每次开Steam打游戏就要隐身,千万不能让我的朋友知道我在偷偷打游戏,别人问我最喜欢的活动是什么我说学习,实际我正在在去蹦迪的路上。
认真想想,当一种生活方式需要被反复讨论和驳斥,说明它的吸引力已经到了必须被认真对待的程度。没有人费力气去批判一件没有人想做的事情。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那是不是代表了,如果当初的路走错了,停下来转向是对的。这个逻辑放在今天,很多选择降低欲望、退出竞争的态度,大概是在纠偏的一种体现,陶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田园、躬耕、饮酒、写诗,那是他想要的生活,有具体的内容,有自己选择的秩序。他的回头,是奔着某个东西去的。今天很多时候的处境,是连那个”是”也找不到。不是觉得眼前的路走错了要回头,是四面都是路,四面又都走不通,停在原地,不知道哪个方向才算”今是”。这种悬置的状态那又如何实现像陶一样笃定的转身呢。那个”是”恰恰是太模糊了。
古典参数化
上周去了一趟杨浦,顺路去同济看了看。
我在本科的时候真的很喜欢同济的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并且一直认为是全中国最好的建筑类学院。上到二楼,学生作业排了一整墙。但是让我感到意外的事,即使展板干净,模型精细,概念陈述读起来无懈可击——”场所精神”、”空间叙事”、”人本主义尺度”,每一个词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但很认真的驻足许久在那里看了一圈,有种说不出的时间错位感。那些方案放在十年前是真正的好作品,放在今天,它们依然是十年前的作品水平,不禁让我大跌眼镜。
AI给设计行业的冲击太深,就像清华大学已经把建筑设计专业拆分成了:数学+AI与计算机+设计。但是这次的参观给我的唯一感觉是。培养框架和现实建成环境之间的脱节,已经深到难以弥合。学院里培养出一种优雅的整体性,但那种整体性在现实项目里几乎从来不被允许存在。数字工具、材料工艺、建筑与城市的关系,参数化设计、这十年里已经经历了根本性的重写,课程体系的更新速度远远落在后面,学生拿到的是一张滞后的地图。他们被训练得足够好,好到能在一个已经改变了的世界里,做出一份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方案——只是那份方案里的世界,并不存在。
然后他们毕业,走进真实的城市,发现地图对不上。就算能对上,等待的也只是过度的自由裁量权扼杀的创意。
这和某种根深蒂固的保守性有关,看到世界在变,变的成本太高,评价标准一旦重建就要产生巨大变革,于是维持现状,继续教可以被打分的东西。这种保守性不是建筑学院独有的,它弥漫在很多地方,培养出来的年轻人有能力、有训练,拿着一套对不上现实的技能,被推进了市场,从我们那时候开始,就逐渐越陷越深。
然后我们回过头还不要脸的问他们:你为什么躺平?
樊笼
布鲁威斯号还在威海的海边,我从威海回到上海,该干嘛干嘛。
在上海本身就弥漫的一种奇特的气质,它让停下来这件事显得格外可疑。街上的人走路比别的城市快半拍,咖啡馆里打开电脑工作的人比只是喝咖啡的人多,租房合同一签一年,到期了再说,好像把未来想得太远是一种冒失。我特别喜欢家门口的一家上了年级的阿姨开的重庆面馆,比起街道旁别家的店铺,她每次都会贴心的问我够不够吃。但是今年发现这家开了很久的店已经换了门头,变成别的什么了,心里会有一秒钟的空落,然后继续走。这个城市的更新速度不给你太多感伤的时间。
有时候加完班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凌晨十一二点,外面的霓虹灯还亮着,外卖员还在跑,收银台的屏幕上滚着各种促销信息,我就坐便利店的窗前发一会儿呆,幻想和惠美凉子的重新相遇。这个城市永远是开着的,永远有人在动,永远有事情等着被完成。这本来是一种活力,但在某些夜里,它更像是一种压力,你不动,就是你的问题。
陶渊明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樊笼这个词放在今天,语义已经模糊了,没有谁把我们关进去,是我们自己推开门走进去的,因为外面更冷,因为里面有WiFi,有外卖,有可以量化的安全感。门关上了,我们开始刷手机,开始为新的AI焦虑,开始在地铁上站着学东西,开始怀念某种从来没真正拥有过的慢。
有的人总让我们不能停。
但停下来一秒想想——停下来之后,去哪里?这个问题倒也没有人回答。
布鲁威斯号也不知道。它只是停在那里,锈着,让偶尔路过的人和海鸥先生站在海风里,发一会儿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