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城,塔桥遇浮生

一、裂迹自有归处

西安的小雁塔藏在荐福寺里,游人稀,没有大雁塔广场那种市集气氛。进了入口,穿过几棵老槐树的荫凉,塔安静伫立这城南一隅。

去小雁塔的那天是五月最后一天的下午一点,日头正毒。本来想赶前一天的临场,惜当日票已售罄,遂择日再临。塔不算高,十三层,顶部早已残损,下午的阳光打在砖面上,每一条缝都看得清楚。我在塔下站了很久,茫然寻不到目光的归处,唯有散落于时序里的萍踪,借着塔身砖石缓缓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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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塔曾多次因地震裂开,而后又在后续的震动中自行合拢,如同从未裂过。古人不解其因,只在曾经的雁塔门楣刻石题曰:”一夕如故,若有神比合之者。”后来有了科学解释,是塔基构造使然,震动反而填实了砖缝。道理明白了,再望古塔开合起落,心头反倒多了一份与岁月和解的从容。

缘至则裂,无从归咎;缘归则合,不必居功。

“神合”二字久久萦在心头。心想,时间的流逝与冥冥天意同步,事实就是,万事各循时序,自有归途。我一直想去埃及,过去,尼罗河每年汛期泛滥,洪水冲垮田园、割裂岸线,纵使古人垒筑围堰,也拦不住水势造就的分离与破损;离散的人意外再度相聚,又像汛期退潮之后,四散的水流顺着天然洼地自行汇聚成湖,从无谁刻意开凿沟渠引它相逢。缘分一如尼罗河水的涨落,裹挟着欢喜与遗憾,大半不在人的掌控之内。这种“未知”本身令我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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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在那里了矗立了一千三百年,裂了合,合了裂,最后还在,幸。我在那块老槐树下向着雁塔简单拜了一下,后来转身走了,光还是那道光,缝还是那些缝。

来到旁边的西安博物院,小雁塔给我的冲击感始终萦绕在心,见旁边有一留言本便随机翻看,上面有各式各样的游客留言,有祝福的、有画雁塔的、有说羊肉泡馍好吃的,于是我也忍不住涂鸦一二,我在本子上写上:Quakes split the pagoda, but time mended it, so do we. Some bonds are made to be shaken, then stand taller. 雁塔三列三合,人生聚散无常。时间不会停滞,建筑也是。

二、桥上同行,桥下水远

天津海河上的桥,走一段就换一座,形态各异,像是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相册。

解放桥是全钢结构,1902年竣工,蒸汽时代的笨重与诚恳原封不动保存在每一个铆钉里。北安桥是另一种气质,巴洛克式的桥头堡,铸铁花纹的栏杆,走到桥中央有一种轻微的错位感,好像脚下的土地悄悄换了一个主人。再往前,金钢桥是现代的弧线,钢缆绷出来的曲度很干净,倒影在水里像一道得到了满分的数学题。虽然已经来过天津,但是这是我第一次乘船一次性看遍了海河所有的桥,我使劲的拍照,一刻没停下,愣是给旁边许久没见的D看迷惑了。

没有任何一座桥是一样的,它们都静静地躺在同一条河上。

站在某一座桥上,上下游的其他桥都在视野里。脚下是1902年,远处是1923年,再远处是更晚近的年份,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段河面,投影在一起,有点超现实。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线,而是几条线叠在了同一张纸上。

白天在好几坐桥上闲逛,心里总冒出同一个念头:所有的桥,都是从已知去往未知。不管修建于什么年份、样式如何,只要迈步走上桥面,对岸就是还没踏足的去处。行至桥中段,身后的来路已经远去,前方的彼岸还够不到,进退两头都悬着。

有些人大约就是这样出现在生命里的,我们各自赶路,恰巧在半途相逢,没有提前约定,只是刚好同走一段桥路。等到行程到头,各自去往想去的岸边,桥梁依旧伫立,行人四散分开,本就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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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往机场之前,我在金钢桥上停下脚步,静静望着河面许久。天色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河水泛着沉静的暗调,远处的天津之眼安稳踞在河道拐弯处,巨大的轮盘在阴天里轮廓沉静。世人皆是漂泊在岁月河道里的行旅,因缘凑巧在桥上相逢,相伴走过一程水岸,便转身各赴远方。长桥岁岁静守流水,亘古不变,唯有游人来去更迭,聚散起落,本就是河水与过客与生俱来的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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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浮华里的一瞬

在上海待久了,会认识一种人,我称之为“日抛朋友”。见面热络,话说得满,分开时拍着你的肩膀,”今天跟你聊得太好了,我们下次继续”。然后没有下次。半年后在某个场合再碰上,他还是那句话,语气分毫不差,你这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个固定句式,有效期只到当晚,明天就过期了。

以效率著称的城市,连情感也讲究转化率。每一次聊天都像是一次尽调,每一张名片都是一个选项,热络是界面,利益是内核。“日抛”的核心原则是管理好每个潜在资产的清单。在这儿时间久了,也就逐渐学会了辨认那种空心的热,也开始警惕和反问:自己是不是也慢慢变成了那个样子。

秋天的时候,武康路梧桐叶黄透,落叶铺在地上,踩上去的声音很好听。街边的咖啡馆里永远有人在”链接”,笔记本开着,名片递着。命中的相逢本就没有固定的地点。就算恰巧在此遇见,也不受周遭世事摆布,仅仅源于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也许是同一场雨,同时躲进同一个弄堂门洞;也许同一本书,在同一行旁边写了同样的字;亦或是同一趟地铁,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一路聊到了终点。一个转瞬即逝、不曾放在心上的片刻里,彼此的牵绊就已然落地生根。往前半步,滞后一瞬,存在,于你而言便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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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裂了又合,桥连着此岸与彼岸,街巷里人来人往,有人推车,有人西装革履,有人远去,有人用力向前。世事从来不能只看一面:树结果,可能坠入泥土,也可能收入囊中;柴生火,既能烧饭,也能取暖;墙是冰凉的,却也替人挡住夜里的风。相逢与别离亦是如此,热络未必长久,沉默未必无情,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没有预设的来处,只是藏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里,推开了一扇门。人这一生还有那么多山,移不掉,也移不完,可路总要往前走。聚散大概从来不在人的手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经过时看清每一面,也尽量不辜负曾经同行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