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必须活下去,然后呢

做审计的前两年,还不知道什么是“放飞机”,项目组的每个人都很忙,于是只能自己琢磨哪笔凭证、合同、银行流水值得核对,收入怎么确认,成本怎么归属,现金怎么走,事务所的Excel底稿模版把全部事项拆成一串可以核验的动作,哪一笔对不上,就查到对上为止,就算查不出来,写上冗长的审计意见,便可脸不红心不跳的“放飞机”。逻辑滴水不漏,让人安心。等待项目做得多了,就逐渐习惯了,只要账平了,我就默认自己懂了这家公司的一切。不做审计之后追问自己,为什么一个公司需要审计,我做了很多复杂底稿,只是为了一页简单的A4纸结论,真的是值得的吗。当所有数据相互勾稽、所有流程完美合规,我们就容易默认自己彻底读懂了事物的本质。可现实是,系统顺畅运转,真的代表这套系统值得被永远延续吗?

毕业后喜欢科幻小说,后来我再看各类现代科幻作品,其实很多都复刻了审计标准化的逻辑。


(2019年在山东出差,飞机晚点,到达机场已经周六凌晨2点30了,正准备打车回家睡觉,突然接到了经理的电话,在凌晨两点三十分,问我是否立即直接打车前往下一个项目地,当时在机场拍了张照,永生难忘)

文明服务器

第一次看《星际穿越》时,我和电影院的大多数观众一样,被银幕上恢弘的黑洞深深震撼。它静静悬浮在黑暗宇宙中,光线被引力弯折扭曲,时间在不同星球上快慢迥异。面对这样极致的宇宙奇观,会不由自主生出强烈的渺小感:生命、家庭、整个人类的文明历程,放在浩瀚的宇宙尺度里,转瞬即逝。但电影落幕,会发现诺兰想表达的内核其实特别朴素,也恰好印证了这样的套路。地球环境恶化、人类濒临绝境,为了延续种族,主角挺身而出,忍痛告别亲人,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全人类的一线生机。而那些炫酷的黑洞、虫洞、高维空间、时间膨胀都是为这场标准化的人类大逃生做铺垫。

我不会否认《星际穿越》确实是一部佳作。它融合了半硬核的物理科学、亲情羁绊与宏大的英雄主义,那种震撼与感动是观影之后久久无法忘怀的。不过归根到底,星际穿越还是没能摆脱近年科幻的固定套路:广袤无垠的宇宙,最终只沦为人类求生的退路。地球会枯竭衰老,太阳会燃尽熄灭,小行星随时可能撞击地球,外星人老想暴揍地球人,AI存在失控风险,未知病毒可能席卷全球。不管危机从何而来,故事的走向最终都会变为发现灾难→集结力量→科技/人文破局→留存基因→迁徙文明→重启家园这样的固定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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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边界越拓越宽,人类的终极目标,却变得越来越单一。

“人类必须活下去”,这句话几乎没人会反驳。生存是所有生命的本能,是一切的前提。若是一个物种彻底消亡,哲学、文学艺术、爱恨情仇、真理探索,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生存确实是一切的基础,但是,不代表生存就是人类唯一的终极追求。

当下很多科幻作品的通病,就是作者或者编剧老是想着拯救全人类。只要把格局拉到全人类存亡的高度,作品就自带深度、自带厚重感。个人的纠结彷徨、伦理的两难取舍、社会的复杂矛盾,在“人类灭绝”的终极威胁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可以暂且搁置。只要最后飞船顺利升空、生命种子成功传送、文明数据妥善留存,这个故事就自带了不容置疑的正当性。

文明被简化成了一套需要持续运转的服务器,所有的社会制度,是组成这套系统的硬盘,人类则是二进制代码。人类奔赴宇宙,不再是为了探索未知、邂逅陌生的奇迹。我们评判一颗星球是否值得抵达,只看它有没有适宜生存的温度、氧气和水源;判断外星文明的价值,只看它是敌是友、会不会威胁人类;衡量一项新技术的意义,只看它能不能提高人类文明的存续概率。从此,宇宙就此失去了本该有的神秘与未知。

表面上,我们一直在跳出人类的视角仰望宇宙,骨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执着于人类中心主义。

可是,如果宇宙从来不在乎人类的存亡,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胶质智能海洋

而我喜欢《索拉里斯星》则跳出了这套逻辑。索拉里斯海洋能读取人类潜意识,把每个人内心深处放不下的记忆实体化,造出有肉体、情感的 “访客” 纠缠来访者。人类无法判定索拉里斯海洋是否拥有自我意识,更摸不清它是否想要沟通。小说里,海洋能精准调取主角工程师Kelvin尘封的记忆,让逝去的亲人以近乎真实的模样重现,而海洋只是全然陌生、无法共情的异类存在。作者尝试表达,面对这片神秘的海洋,人类惯用的所有手段都会失效。没法战胜它、解读它、利用它,只能一次次直面自己认知的局限与浅薄。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科幻。

所以我认为更多的现代科幻可能更隶属于灾难概念,核心即为人类冲破未知、逃离险境、绝地求生;而我梦中理想的科幻则会逼着我承认:很多未知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被解决、掌控的。这套体系难以被语言定义,甚至会彻底颠覆对生命、意识和现实的固有认知。

但是灾难科幻片也逐渐可以理解,随着社会结构的逐渐改变,似乎越来越忍受不了身边无法解释、无法掌控、无法利用的事物。当代的生活太喜欢price tag了,非要通过打标签,把一切纳入自己熟悉的秩序框架里,来逐渐弥补现代社会逐渐失控的平衡感和空虚蔓延。

模拟类游戏一定是 Steam 上最热门的标签之一。我们现在有各种各样的模拟游戏或者工商业模拟软件,越来越精通计算火箭如何发射、可回收成功率提升了多少个百分点,载荷量提高了多大,却支撑不了人类奔赴星海的初衷,我们用AI蒸馏人格,完整备份人类的记忆与数据,却说不清拼凑出来的延续还算不算原本的人类。

仿生人觉醒记

菲利普·迪克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故事背景是文明浩劫后的废土世界。核污染肆虐地球,大批人类逃往火星,普通动物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留在地球的赏金猎人里克·德卡德,日常工作就是追捕从殖民地逃回的仿生人造物。但这本小说也跳出了“逃生”的叙事。故事里,人类靠移情测试区分仿生人与人类,因为小说世界观中默认仿生人没有共情能力、没有真实情感。可现实截然相反:被追捕的仿生人,会恐惧死亡、会抱团取暖、会拼命挣脱被奴役的命运;而执行猎杀任务的人类,却能靠着冰冷的测试标准毫无波澜地扣下扳机。菲利普用这个故事一点点撕碎了人和机器之间看似绝对的边界。

到底谁更像冰冷的机器?

到底什么才算真正的生命?《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不再纠结的人类是否存续,菲利普也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刻意保留了这份模糊与困惑。当人类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功利、程序化,当机器慢慢拥有了欲望、恐惧与温情,仅仅延续人类的生物基因,到底留住了什么?

在《赛博朋克2077》的夜之城,人体可以随意改装义体,记忆可以被读取篡改,感官体验可以被录制存储,甚至人的意识都能被企业打包成数据永久保存。主角V的体内,封存着强尼·银手的数字人格,这份外来的意识不断侵蚀、覆盖着V的自我。整个故事都围绕着怎么让V活下去这个主题,不过最精妙的却是推翻了活着的固有定义,甚至在后续的DLC中,通过百灵鸟的故事强化了这个主题。荒坂是游戏里的反派势力,编剧想为其树立的价值观为“死亡不再是终极宿命,灵魂数据化、人的存在就能永远延续”。

过去宗教里的灵魂,是超脱世俗、无人能掌控的彼岸,于是有了五月花号;在夜之城,谁掌控了服务器,谁就掌控了人的灵魂,而荒坂把死亡变成了可以被技术管控、资本收割的流程。说到底谁掌握了保存文明的技术与设施,谁就拥有了定义文明的话语权(可以联想一下Jensen气急败坏的批判闭源模型的场景。)

美好的借口

前段时间我看到一位A社的AI政策从业者点评中国的开源权重模型。他坦言模型的性能足够顶尖,但对国内开放前沿AI模型权重的做法十分诧异。在他看来,开源会降低模型的可控性,削弱资本投入AI前沿领域的动力,甚至孕育AI共产主义。只有持续渲染安全风险、抛出后门隐患的质疑,制造足够的不确定性,受监管的企业自然会主动放弃使用、主动规避风险。幸运的是,虽然我也订阅过Claude的模型,但我从来没有被A社封过号,后来因为太贵用不起了就没有续费,如今Anthropic讨论AI,总喜欢把它架在极端的未来危机里:开源模型让国家落后、让企业失控、让资本受损,会诞生不受约束的超级智能。A社总喜欢把所有的管控、壁垒、垄断都能被包装成“守护人类文明安全”。

想想这和科幻小说里的逃生叙事如出一辙:系统遭遇潜在威胁,就要集中资源、收紧管控、维持运转。至于这套系统由谁掌控、为何必须垄断式运行、是否有更合理的发展方式,都会被借口掩盖过去。更可怕的是,文明危机实际已经习惯性的为现有的制度、商业模式兜底:企业必须持续增长、技术必须不停迭代、算力必须不断扩张、模型必须持续升级。当内卷更甚却停不下来时,越来越不敢想象,一种无需无休止扩张、只为更好生活的未来。当我只是想买一个便宜的内存条时,发现已经买不起了。

若“活下去”成了所有问题的唯一答案、所有故事的终极终点,那生命里那些群星闪耀的时刻,逐渐变得暗淡。

未知的可贵

为了延续文明,我们可以舍弃到什么程度呢,一个人只剩永久留存的数据意识,真的算战胜了死亡吗,人类就算把基因撒遍整个银河,真的读懂了生命与宇宙的真谛吗?

如今通过手环就能精准监测身体的各项指标、预判疾病风险、储存意识,用尽技术手段延续生命,却再也无法给死亡和未知探索赋予一份超越生存的意义。只是仅仅因为无法坦然面对死亡,于是我们只能一味推迟死亡、复制文明、迁移系统,以为只要不断备份、不断延续,就能逃避终极追问,就能不用思考真正的珍贵。

最近在研究香港的相关法律,点开之前曾经看过的判例和成文,依然坚信制度、规则和秩序是现代文明存续的根基。但我梦中的理想科幻,应该带我邂逅未知、触碰陌生,打破我对“人”“生命”“智能”“文明”的固有认知。它未必会给出完美的解决方案,甚至会让我更加迷茫、不安。但这份不安,恰恰证明想象力,还没有被生存本能彻底束缚。

面对索拉里斯星,面对陌生的、无法定义的他者时,能否坚守本心、生出共情与善意。面对无法战胜的资本,不在于能否逆天改命、延续生命,而在于当身体、记忆、人格都能被技术拆解重构时,依然拥有定义自我、坚守自我的权利。

我倾尽所有一切去守护的,是挣脱固有框架的自由、是追问生命意义、是理解世间万物、想象全新生活的能力。


旅行者一号拍摄的 “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地球位于一道微弱的日光束中,既像被保存下来的数据,也像一粒随时可能消失的尘埃。
The Pale Blue Dot is a photograph of Earth taken Feb. 14, 1990, by NASA’s Voyager 1 at a distance of 3.7 billion miles (6 billion kilometers) from the Sun. The image inspired the title of scientist Carl Sagan’s book, “Pale Blue Dot: A Vision of the Human Future in Space,” in which he wrote: “Look again at that dot. That’s here. That’s home. That’s us.” The above image, “Pale Blue Dot Revisited,” was created in 2020 for the 30th anniversary of the iconic picture. The updated version used modern image-processing software and techniques to revisit the well-known Voyager view, while attempting to respect the original data and intent of those who planned the 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