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郑宇熙
偶尔在睡前关机前的片刻闲暇打开 Steam。上百款游戏封面像在书架陈列一般纵横的排列在主界面,六千五百四十一小时的累计时长,是属于这个数字世界里的履历。左侧的游戏列表规整,未安装的灰色图标倒更接近一种沉默的清算。
想想也是,现在对”拥有”的理解,已不再是光盘、说明书和塑料这样具象的、可触碰的。服务器深处一串授权码,成为了这个不知道未来如何存续的数字资产。我小时候喜欢去学校门口的店铺买盗版游戏光碟,店铺不大,但是你能够买到写着杜撰的《侠盗猎车8》的新奇封皮光碟。我总接着电脑配置不足,无法运行的由头,一次次回到店里央求老板换新光碟,也是这个原因老板狠狠地记住了我,后来我也和老板的儿子成为了好友,但是遗憾的是,突然有一天,我再也没有能见到他儿子,这个世界也再也没能见到他,最后小店也悄然关停,连同那段捧着光碟反复试玩的旧日时光,一并消散在岁月里。Steam里游戏多了就会发现,买下它的那一刻可能是未来某个周末我可能会玩的一种许诺。有天夜里我把鼠标停在那一长串从未点开过的灰色图标上,忽然心生感慨,如果把这个库比作一个单向头寸的投资组合,那自己究竟是资产配置者,还是被市场情绪反复收割的韭菜呢。
一九五二年,哈里·马科维茨用现代投资组合理论表达,道出了风险与收益的平衡之道。用这个框架想想自己的Steam库 ,有点像一场无关功利的微型基金,每一次购入、每一次体验、每一次搁置,都是我与生活、与自我相处的真实模样。
R星出品的《荒野大镖客2》和《GTA V》这样的长周期大制作往往是是其中的蓝筹股,娱乐生活的压舱石,但R星游戏并不适合只作为消遣,它们是艺术。亚瑟·摩根的落幕,何尝不是一章关于旧我的葬礼,他无法对抗西文明的进程,就想我们活在2023年后GPT高级模型横空出世之后的世界,何尝不是在目睹自己熟悉的某种”旧世界”,慢节奏的、讲规矩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生活方式逐渐在算法和效率的轰鸣声中一点点瓦解。玩这款游戏给我的感觉像是在凭吊一个已经逝去的自己。《GTA V》是另一重用途。现实里,人被要求克制、体面、符合社会期待。而洛圣都没有这套规矩,只有三个亡命之徒穿梭在阳光与枪火之间,剧情越荒诞,越照见现实里那些被精心包装过的贪婪。在游戏里砸烂一辆车,闯一次红灯,对着追来的帽子比出中指,没有人会追究,没有人会皱眉。这感觉像是long put,不过标的是压抑的情绪。不指望它真能对冲什么,只是留一个出口,等哪天情绪真的下跌,还有地方可以兑现。而《刺客信条》的艾吉奥从佛罗伦萨屋顶上跳下的一刻,从背负血债、到满身风霜的刺客导师,是把为自己活渐渐换成为责任活的灵魂蜕变。说真,愿意花五十个钟头陪一个角色走完一生,在这个连短视频都嫌长的时代,已经算是一种奢侈的专注。
库里也有一批从没在任何主流榜单上出现过的小游戏,大半玩不到三小时就被搁置。但偶尔会在某个深夜的某张过分安静的像素地图里走了很久,背景音乐只有两个音轨循环,然后觉得做这游戏的人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人,温柔且孤独,独自坐在某处,把心事拆成关卡塞进去。就像一次天使轮投资,十次里九次打水漂,但也许那一次撞上的往往比任何 3A 大作都更让人记住。
《模拟城市》和《帝国时代》则是押底仓的老登股。前者绝对理性,我是市长,也是上帝,要平衡预算,规划交通线,压住污染指数,或者看不惯了就大吼“毁灭吧”(疯狂砸电脑表情包)。老版的模拟城市只能规划方正的道路,反而会给人一种秩序井然带来的那种快感,在混乱的现实生活里,已经算得上奢侈品。而帝国时代则可是把视线从个人得失里抽出来,放到百年尺度上,法兰西骑士冲过贝叶挂毯般的地图,哥特卫队死守在条顿堡的密林深处,个体的生死由算法产生,但文明的延续也真正值得回忆。
长大了后,就再也不玩网游了。依稀记得,版本更新的每个晚上,原本练熟的套路忽然全部作废,输出公式、地图机制、队友的脾气,都得重新适应一遍,退出几个月,账号里的等级和段位几乎归零。版本更新里回归时,那种被甩在后面的感觉,跟现实里跟不上行业变化时的焦虑,几乎是同一种质地,就像你永远也无法预测下一个轮动的板块是芯片还是光模块。
Wallpaper Engine 里置顶的一张壁纸,是一条循环的雨夜街景,鼠标搁在桌上,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在想。说不清是在休息还是在逃避,只知道当下的脑子处理不了任何需要决策的事,这时候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产生、却也什么都不要求的陪伴。
最沉默的一类资产,是那百来款从未启动过的灰色图标。买《冰汽时代》,是下定决心要在这末世严寒中守住人性的某个一月一号;买《坎巴拉太空计划》,是像马斯克一样,想着要亲手把火箭送上天、哪怕炸成一朵烟花。它们如今都安静地停在库存最底端,是一份份没有兑现的承诺,对应着某个曾经雄心勃勃、后来不了了之的自己。点开成就页面,看着那一串串0/50,那感觉和年底翻开年初定下的 OKR是一样的尴尬。
每年夏促和冬促的-90%折扣,也制造一种错觉,让自己以为省下了一百六十块,后来库存多了,就逐渐发现发现自己买的更多是打折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快感,打死不退款,心里嘀咕着:钱已经花了,硬撑着也要留下,沉没成本,从不挑场合。就像是在《模拟城市》里花巨资修了一条高架桥结果加剧拥堵是同一个道理。理性的市长推倒重建,感性的自己却想再等等看。在生活里及时认错、及时推倒,可能是一种顶级又奢侈的修为。
还有一种执念是冲着全成就去的,就如图一个朋友狍子,因为喜欢《生化危机》系列,执念着忍着害怕非要全系列成就,最后百分之一的成就往往要付出和前面九十九个加起来差不多的力气,也许某个隐藏结局需要在特定天气、特定时间、用特定武器完成某个动作,攻略翻了三十页,反复试了一晚上。打到最后那个成就弹出来的瞬间,松一口气多过开心,我很佩服这种把游戏当做To do list的人,我是先跑了。
看着那张循环雨夜街景的壁纸久久思索之后,想起均值-方差模型假设人是理性的效用最大化者,可对我来说,让一款游戏真正值得玩的,往往是那些非理性、低效、无法量化的部分。这样说来,库里全是账面亏损的垃圾股那又如何呢?就像某个雨夜,和一个贴吧认识的素未谋面的网友联机《末日3》,两人沉默地在游戏里互相配合到凌晨四点,此后山水不相逢,再无交集。这款难度极高的DLC,时至今日仍未通关,若盈亏衡量也许是彻头彻尾的白费心力。但记忆里却价值连城。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α,不可预测,不可复制,只属于自己。
关机的最后几秒屏幕里的雨夜还在循环。六千五百四十一小时淌过去,账面盈亏早已无从算起。半途搁置的游戏,断了音讯的人,凌晨四点屏幕前的静默,都妥帖收在这排数字书架上,机箱风扇和屏幕熄灭了,世界和房间安静了,但心里依旧亮着。
